垌
谷皇垌终究要化作记忆里被橡皮轻轻擦去的坐标。砖缝间的苔衣正溶解成年轮,奶奶的银簪曾挑破面皮,把月光包成元宝。门前的芒果树与黄皮木,在风中互换信笺,如今却都褪作相框里游移的锈色——那些被樟脑腌渍过的晨昏,正从褪色门联的褶皱里,簌簌抖落最后一片蝉蜕。
外婆常牵我穿过街巷,到街对面的奶奶家取抚养费。保险箱开启时发出沉闷的叹息,成捆的纸币在验钞机里翻涌如浪,而楼梯下的玻璃缸里,金鱼吞吐着彩色的寂寞。我常把饲料撒成星斗,看鳞片搅碎光影——才懂得童年不过是一场晕眩的幻觉。
“堂哥在打游戏吗?”我踩着光滑的瓷砖向上攀登,仿佛攀援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夏天。堂兄弟们的嬉闹声从门缝渗出,混合着虚拟刀剑与枪炮的轰鸣。
暮色漫过防盗网时,爷爷的老式摩托总会突突驶来。我喜欢在后座捏他发烫的耳垂,老人赭石色的皱纹里便漾开羞涩的涟漪。晚风裹着炊烟钻进衣领,街灯次第亮起,后视镜里三个人的影子叠成了剪纸。
白幡惊起一树灰雀的那年,奶奶搂着我的脖颈发抖,泪水洇湿了校服的领口。谷皇垌的春天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个下午。
时序更迭如刀,霜刃剜去旧岁。奶奶终究踩着爷爷的脚印走进山里。我站在檐下数着满地斑驳,却见那抹曾替我捂手的温黄,正随着叶脉间的夕照,一寸寸没入黄土的深寒。便利店货柜的冷光下,父亲手里的白酒瓶折射出支离破碎的月色。归途中,摩托后视镜里,他的鬓角已染上一层细霜,仿佛落了雪。
二二年,母亲与姨姨将谷皇垌的老屋易手,至此我一直居无定所,游荡在林立的高楼之间。然而,我心中的谷皇垌——那街巷的喧嚣、老屋的温馨——却如风中炊烟,渐行渐远,直至模糊在记忆的尽头。
二四年八月末,暑气未消。我路过旧居的废墟,那扇雕着牡丹的铁门早已不见,只剩半截水泥门槛孤零杵着,像断齿的梳子。父亲的身影比去年更佝偻,黑外套空荡挂在肩头。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作响,我们,两个不善言辞的男人,再次在客厅中相对无言。每当沉默笼罩,父亲总会提议带我兜风。他扶着墙缓缓挪到车库,电瓶车歪斜着,像匹倔强的老马。我看着他颤巍跨上车座,喉头发紧。环湖路的风裹着水腥气,他走得很慢,背上的衬衫已被汗水洇湿。没多久,他便说返程。途中电瓶车歪倒在路牙上,他摆手说没事,可我分明看见他扶车时手在发抖。暮色里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根将燃尽的蜡烛。堂弟前些日子说父亲身子不好,我总不愿信。可那一刻望着他蹒跚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不敢想的日子,或许近在眼前。
不到一月,黑板上的符号还在蜷曲,堂弟的消息已将我钉成纸鸢。高铁路网在手机屏幕闪着冷光,十二时辰后的归程,竟要提前缝补在血色皱褶里。行囊瘦成一缕叹息,铁兽驮我奔向故土。暮色未至,谷皇垌的檐角已垂下灰青的帷帐。
朽木霉味裹着腐败时光的暗潮,在梯间漫漶成河。三楼的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,某种甜腥的腐烂漫过鼻腔——半瓶塌陷的牛奶盒伏在枕畔,吸管印着锈色齿痕,像段未及掩埋的谶语。
那具裹着人皮的枯骨忽然颤动。父亲,在我记忆里始终是一个空缺的轮廓,此刻却以如此残破的姿态横陈眼前。浑浊的瞳仁迸出半寸,恍若将坠的琉璃,在暮色中徒劳搜寻某个他从未真正停留过的归处。喉间滚动着暗红的泡沫,每声喘息都似断弦。
归途碾碎在摩托的尾烟里。我忽然明白,父亲的一生原是未系缆的舟,总在亲缘的河湾搁浅。那些独自吞咽的晨昏,该有多重?腐坏的肉身,是否早已预支了所有告别的泪水?
翌日茶渣沉在杯底,堂弟的讯息又至。悬在对话框的那个“嗯”字迟迟不肯游向彼岸,恍若看见昨日仓皇奔波的自己,正从命运的指缝里抢回半片凋零的秋叶。暮色再度漫过窗棂时,我才惊觉掌纹里蜿蜒的,竟是父亲最后那滴琥珀色的血珠。
夕照将两栋老楼的影子叠在一起,仿佛童年从未被那条街分割。风掠过空荡的窗框,捎来金鱼摆尾的轻响,验钞机的沙沙声,还有摩托消逝在巷尾的轰鸣。
那些曾托住我的温度,终究凝固成老相册里泛黄的折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