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闹与冷清
上个月家里"入火",这个月又逢国庆,县里到处摆酒。我虽不是什么遁世高人,却实在对这等热闹提不起兴致来。
中国人好热闹,尤其好在人生几件大事上大张旗鼓一番。乔迁要摆酒,满月要摆酒,婚嫁自然更要摆酒。酒席一摆,便有红包往来。我曾充任过收红包的差事,拿着个簿子,见一个记一个,那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活像账房先生的流水账。送红包的人脸上堆笑,收红包的人满口道谢,彼此心里都明白:这是笔人情债,早晚要还的。彼此来往之间,你给了我两百,我得还你三百,久而久之,谁家喜事谁家丧事,倒像是一本流水账。倒也公平,却未免使“人情”二字失了分量。
酒席上最有趣的,不是酒菜,而是人。那些宾客坐下来,寒暄几句,便开始品评起主人家来。
“新娘子长得标致,可惜新郎官个子矮了点。”“新房子气派,可惜风水不大好,采光也欠佳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未必无意。结婚时祝你百年好合,离婚时便说早看出你们不般配。这种议论不算恶毒,却也谈不上厚道。我家人也常有这等闲话,张家的房子如何,李家的孩子怎样,说来说去无非是证明自己眼光独到罢了。我爱我的家人,却不爱这些议论。
我家这些年买了几处房子,于是“入火”了好几回。每回都有些古怪的讲究:入火前不能用煤气灶,害得我用了半年电磁炉,做出来的菜总觉得少了点火气。入火那天要在零点请“师傅”来做法,排队念咒,挑担进门,往屋子各处撒硬币,还要在厨房炸爆米花,炸得满地狼藉却不许打扫。我站在一旁看着,心想这些仪式究竟在祈求什么?是保佑房子平安,还是安慰自己花的钱没白费?
中国人讲究风水,讲究择日。哪天宜嫁娶,哪天宜搬家,都要翻翻黄历。这种讲究流传了几千年,自有它的道理,只是我这种俗人参不透。我只觉得,日子本来没有好坏,是人赋予它好坏。今天办喜事,明天也办喜事,难道今天就比明天更吉利?这种逻辑我实在想不明白。
我这人没什么仪式感。节日生日,于我也无甚意义。别人说那是“特别的日子”,我却觉得特别是人为的。日历翻过一页,照旧是三餐四季。至于生日宴、节日礼,我总觉得有些拘谨,大家互道祝福,话语听来诚恳,却也免不了虚套。真正让我觉得有意义的,往往是些寻常时刻:某个下午突然想通了一件事,某个晚上和朋友聊得投机,或是自己项目有不错进展。这些时刻不需要纪念日,因为它们本身就值得记住。
梁任公先生说,人生不外乎“趣味”二字。我想,仪式若能给人趣味,那自然是好的;若只是让人疲于应付,那便失去了意义。那些酒席、红包、念咒撒硬币的师傅,它们本该是为了庆祝生活,如今却变成了生活的负担。
我不是要劝人都学我这般淡漠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,别人爱热闹,那是别人的自由。我只是觉得,人生苦短,何必把时间都花在这些应酬上?我宁可在家喝杯咖啡,折腾一下写代码的环境,或者对着窗外发发呆。这些事看起来没什么意义,但至少清净,也自在。
到底是生活的“仪式感”有趣,还是自在有趣?我是选了后者的。
我并非要唱反调。家人兴致勃勃,我也会坐下来陪上一会儿。只是心里明白,这些仪式未必真有多大意义,不过是人们给生活加点调料。至于合不合口味,那就各人心里自有一把尺了。